国外博物馆

向美贩卖良渚古玉的中国人:神秘的游筱溪和上海偷鸡桥的博远斋

位于美国华盛顿的弗利尔美术馆因其所藏的近150件良渚古玉,成为海外收藏良渚古玉最多的博物馆。

据笔者不完全统计,为弗利尔贡献这一成就的主要中国商人和商号们分别是:由张静江小舅子姚叔来操盘的通远公司Tonying and Company 、由张静江曾经的仆人卢芹斋开设的来远公司Lai-Yuan and Company、李文卿的上海文源斋、游筱溪的上海博远斋、王鉴堂以及张静江的朋友黄中慧等人。


良渚 几何纹玉镯 端方旧藏


良渚玉镯 端方旧藏


良渚玉镯局部

在他们中间,向美国人弗利尔(Charles Lang Freer)贩卖数量最多的要数游筱溪以及他的博远斋(Seaouke Yue),但有关其信息几乎所有的史料都鲜有详细记录。

如果说李文卿的生意还能通过一些国内的资料、后人的叙述大致还原,这位游筱溪则似乎在汉语资料中彻底隐身了。

不过,他与弗利尔之间在1916年前后的一些通信中,留下了鸿泥雪爪。从中我们亦可大体管窥这家位于上海偷鸡桥(今浙江路桥)附近的商号及其运作模式。

 

壹 弗利尔大量购入良渚古玉的时间
1915——1917年间,因为受战争影响,欧洲艺术品市场低迷不振。大西洋对岸的美国,成为中国古董交易的重镇。美国收藏家弗利尔,正是这段时间购入大量包括良渚古玉在内的中国文物。

如前文所述,在1915年,美国西海岸旧金山的“巴拿马——太平洋万国博览会”吸引中国人的目光,在这次展会上共有来自19个省征集10多万件产品在展出。此时,移居纽约的弗利尔显然也受到这股“东风”的感染,自1893年开始收藏中国艺术品以来,他已经完成了四次中国之行,结识了一批中国的古董商人。

在他步入自己生命中的最后五年时,已经为自己搭建好收藏中国古董的绝佳平台,这一平台包括远在中国负责寻找货源的古董商、顾问和伙伴,当然更少不了庞大的资金。定居纽约的弗利尔认为,从1915年开始的这段时间才是收藏中国艺术品的黄金时期。他观察到“几乎所有知名的美国博物馆都对中国艺术极有兴趣,人们对东方艺术有了更深入的理解和更多欣赏,前景令人看好。”

他具体描述过1915年在纽约收购一批画作的情况:“一批数量惊人的重量级中国艺术品被送到了纽约,一些已被我收藏,其中有不少早期绘画,我已经收购了100件……”

实际上就在1916年,弗利尔购入的中国艺术品一共有663件,这是他所有入藏的中国货数量最多的一年。仅是卢芹斋刚刚在纽约成立的来远公司,在1915-16年期间,就曾以11万美元的总价,向其售出了近150件。

这其中,最引人瞩目的艺术品,便是来自中国浙江、太湖地区古代墓葬中被盗掘的古玉,比如这件《符纹玉镯》,便是弗利尔1917年从游筱溪手中购得。


《符纹玉镯》良渚


《符纹玉镯》局部 良渚

在那时这些古玉大部分被鉴定为周代或者汉代的陪葬品,直到很多年后,对其考古研究有了新的发现后,才赋予这些古玉一个相对准确的新名字——良渚古玉。

 

贰 良渚文化及良渚玉器的价值
2019年7月6日,位于浙江省杭州市余杭区的良渚古城遗址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,学术家以及广大的文物爱好者们掀起了一阵良渚热。


如今的良渚国家考古遗址公园入口 图源:新华网


正在发掘中的良渚文化遗址 图源:新华网

良渚文化之所以得名,源自于上世纪施昕更(1911—1939年)先生的考古发现。施先生本人正是余杭县良渚镇人,在就读浙江省立高级工业学校艺徒班时,曾接受著名敦煌研究专家常书鸿指导。1929年6月,浙江省在杭州举办了西湖博览会,博览会结束后政府决定成立永久性文化机构,即“浙江省立西湖博物馆”。施昕更毕业后进入博物馆任自然科学部助理干事。

1935年,在该博物馆对杭州古荡遗址进行发掘中,施昕更采集到一些陶片,经过研究后,他认为良渚可能存在一个古遗址。自1936年12月——1937年3月,针对良渚的考古发掘共进行了三次,获得了大量的石器、陶片、陶器等实物资料,掌握了第一手考古资料的施昕更,经过半年多努力完成了一篇五万字的报告:《良渚——杭县第二区黑陶文化遗址初步报告》,之后因为抗日战争爆发,此书直到1938年秋方问世。

自此,良渚遗址考古和“良渚文化”开始引起学术界关注。1959年,夏鼐先生在长江流域考古工作会议上,正式将这一新石器文化命名为“良渚文化”。

吸引施昕更先生对良渚古遗址关注的,来自于他儿时的一些有关盗挖玉器的传闻。在他的家乡良渚一带,一直有着盗挖玉器的文物贩子。早在施昕更对良渚进行考古调查之前20年,一批从这里被盗走的古玉,已经出现在美国人弗利尔的藏品中。


游筱溪1916年卖给弗利尔的人面纹双节玉琮


双节玉琮细部


游筱溪1917年售出的双节玉琮


游筱溪1917年售出的三节玉琮


游筱溪1919年卖给弗利尔的人面纹单节玉琮

经过长期的考古研究,人们认为良渚文化距今5300—4000年,是环钱塘江分布的以黑陶和磨光玉器为代表的新石器时代晚期文化。这一文化发展阶段分为石器时期、玉器时期、陶器时期。

对玉的崇拜,正是良渚文化的一大特征。尤其是琢制的玉器,无论从数量、品种以及工艺来看,都堪称史前玉器的高峰。这些玉器的纹饰主要包括神人兽面纹,是良渚先民“天人合一”观念的体现和信仰,并逐步成为中国传统文化的核心。这些先民们的墓葬中多有玉器随葬,各个等级的人群使用的玉器也不相同,由此可以考察良渚文化中的社会分工,以及早期的国家社会形态。

半个世纪过去后,在1986、1987年,又从良渚墓葬中出土大量随葬品,其中玉器占90%以上,有象征财富的玉器、象征神权的玉琮和象征军权的玉钺,为研究人类社会阶级的起源提供了珍贵的资料。这次发现和研究成果,使世界各地收藏有类似玉器的博物馆对旧藏玉器重新鉴定、命名。

实际上,施昕更先生对这一遗址开始调查之时,他从小所听闻的那些被盗挖的玉器,早已经过不同的文物贩子之手,流落到世界各地的藏家们手中。

这些文物商人就包括当时与美国人弗利尔进行大量交易的通运公司、来源公司、李文卿和游筱溪们。在前一篇文章中,我们已经了解到弗利尔在1916年前后,曾经从他们手中收购过一批字画。也正是在这一段时间,从他们手中也购买过大量的良渚古玉。

 

叁 弗利尔购买良渚古玉的数量有多少?
弗利尔从这些中国商人手中购买的良渚古玉数量到底有多少呢?

台北故宫博物院研究员邓淑苹女士,是研究玉器的专家,2019年9月,她在杭州做的一次报告(见钱江晚报等媒体相关报道)中,披露了一组数据。据邓淑苹介绍,目前全世界发现的良渚玉器大概有18000件左右,若再加上民间收藏、馆藏,估计超过两万件,甚至有可能更多。而在台北故宫,目前只有不到100件,其中清宫旧藏43件,收购和接受捐赠44件。

流散到欧美的良渚玉器,因此前研究不足,各大博物馆均定位周代、汉代的古玉。自1986年、1987年反山、瑶山遗址的相继发现后,全球博物馆都参照新的研究依据,为其藏品做了新的鉴定。从邓淑苹女士所搜集到的资料看,目前已知的、至少约200件良渚玉器分散于欧美12家博物馆,而其中美国弗里尔博物馆最多。


李文卿1917年售出的人面纹三节玉琮


游筱溪1917年售出的人面纹五节玉琮

笔者查询弗里尔美术馆有关中国古玉的数字平台,共有474件玉器。而以Liang zhu为关键词搜索,一共有147件古玉器。

在总共474件中国古玉中,其中经由游筱溪销售的82件,为数量最多。李文卿销售的大约有34件,王鉴堂33件,通运公司9件,卢芹斋个人及来源公司23件。

比如这件《人面纹单节琮》,便是弗利尔于1916年在纽约从李文卿手中购买。该玉琮高、宽、厚分别为4.5\7.2\7.2厘米,孔径为5.9厘米。博物馆编号为:F1916.118。


良渚《人面纹单节琮》


良渚《人面纹单节琮》

该平台附有1916年1月13日,弗利尔从李文卿手中购得三件古玉、两件青铜器之间的交易记录以及所开具的支票。(Record of Charles Lang Freer’s purchase of three pieces of Chinese jade and two pieces of bronze from Lee Van Ching. January 13, 1916.)


弗利尔1916年1月从李文卿处购买资料


弗利尔1916年1月为李文卿开具支票


弗利尔1916年1月从李文卿处购买资料

 

肆 神秘的游筱溪和他的博远斋
另一位主要经营瓷杂的上海古玩商游筱溪,在此期间一共向弗利尔贩售过80多件中国古玉,其中属于良渚古玉的大概有17件。如果说李文卿在历史记忆中属于草色灰线,毕竟还有资料可查,那么这位大神游筱溪则几乎消失在汉语资料中。

所有有关其记载无非是:“博远斋主人,游筱溪。”这一记录大多引自刘麟生(1894——1980年)在《燕居脞语》中那段记载:“五十年来,执申江古玩业之牛耳者,鼎足三人。一为管复初,代表来远公司。一为李文卿君,乃文源斋主人。一为游筱溪君,博远斋主人。至争雄于海外者,为来远公司及通运公司。一九一五年至一九二九年,为最盛时期。”

弗利尔美术馆将游筱溪的博远斋译作Seaouke Yue,而以此为关键词,也检索不到任何有关这家字号的信息。不过从这位游筱溪于1916年给弗利尔的亲笔信中,可以大致一窥其端倪。

这封写在博远斋专用信笺纸信件显示了其公司名号、地址和电话号码。由此知博远斋文玩的地址位于“上海偷鸡桥牛庄路”一带。


游筱溪给弗利尔的亲笔信件


游筱溪从上海写给弗利尔的信件

偷鸡桥,也就是如今的浙江路桥,它与外白渡桥一样,是一座横跨苏州河的钢结构老桥。1906年,该桥由木桥改建为鱼腹式简支梁钢桁架桥梁,此有又在桥上铺设单轨,通行英电5路、6路有轨电车。如果你还记得电视剧《情深深雨濛濛》,当年赵薇所扮演的陆依萍,便是在车墩影视基地中仿造的这座桥上跳下。

在老上海人的记忆中,这座浙江路桥旧时俗称偷鸡桥。该桥的南端,便连接着旧上海繁华热闹的商业及文化娱乐场所,从牛庄路开始可以一直沿续到南京路永安公司,这一带无论是白天黑夜都是车水马龙。

游筱溪在这封信件中,提及了他为弗利尔组织货源的情况。他将弗利尔译作颇为文雅的汉语:傅兰雅先生。然后告诉这位傅兰雅先生,自己不久前从北京“沿道逗留,往返数次,所收罗精极书画不过数件,唐朝瓷三彩亦有数件,汉玉数十件……”


1916年游筱溪卖出的双节玉琮

通过这封通信,我们可以了解,其交易程序可能是先将照片发至美国的弗利尔,弗利尔看过决定购买时便汇款给游筱溪,当他收到汇款后,便组织发货,交由“考仑坡”船寄出,并由博远斋为货物“水、火、兵”三种保险支付保费。

在这封信件中,游筱溪还提及端方旧藏的一件“玉刀”,他游说弗利尔买下这件宝物。而有关端方、以及张静江的好友黄中慧,如何参与到弗利尔的收藏事业中的,下文再向大家叙述。

本文为《“我在美国贩文物”——上世纪初与弗利尔做生意的中国商人们》系列文章第四篇,未完待续。

本文转载于今日头条号“船长读画”